曹文軒:重新審視“快樂閱讀”

發布時間:2014年06月07日

       曹文軒,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,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。主要兒童文學作品有《草房子》、《紅瓦》、《根鳥》、《青銅葵花》等,學術著作有《中國80年代文學現象研究》、《小說門》等。作品被譯為英、法、德、希臘、日、韓等文字。曾獲中國安徒生獎、國家圖書獎等,2004年獲國際安徒生獎提名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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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在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書之余,曹文軒筆耕不輟,近年來還開始關注兒童閱讀及語文教育。他憂慮的問題是,現在孩子的閱讀本末倒置,打精神底子的書沒讀幾本,看的全是輕松搞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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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閱讀格局不完善

  吃麥當勞和肯德基是允許的,但不能只吃這些快餐

  這些年兒童閱讀越來越受到關注。一方面是孩子們喜歡讀輕松搞笑的快餐式作品;另一方面是老師們認為孩子應當遠離這樣的通俗作品,甚至提出要少讀楊紅櫻等一些兒童文學作家的系列作品,多讀經典,但孩子對經典的閱讀興趣又不大。您怎么看待這個現象?

  曹文軒:小孩的閱讀興趣和品位一旦搞壞了,需要他用一生的時間加以糾正。目前中國兒童的閱讀觀念跟發達國家的小孩相比有個嚴重的問題,西方發達國家的小孩最早閱讀的都是打精神底子的書,這些書的品格都是大善、大美、大智慧的。

  問題不在流行書能不能看,毫無疑問,當然能看,這些作品是沒責任的,可這么多人去夸大這些作品的價值,是不對的。更圓滿的做法應當是:除了親近此類作品,還要親近其他類型的作品,特別是不以搞笑為主要審美趣味的作品——感人的審美的作品,或者是發人深思的作品。孩子閱讀的格局不完善,閱讀的生態很混亂,這是當下非常重大的問題。

  有些書是用來給小孩打精神底子的,有些書是打完底子再看的。問題不在于哪些作品可讀哪些作品不可讀,而在于次序的安排,在于格局的不完善。好在現在的老師和家長們越來越有判斷力了,他們的教學實踐中早已關注到閱讀的問題,而且也在試圖作一些改變。

  那您的意思是說,從給小孩打好“精神底子”的角度看,還是應當多讀經典,家長和老師要起到引導作用,不能將閱讀的選擇權都交給孩子。

  曹文軒:我的看法是,不能總看流行書,還得看另外一些經典。人的飲食結構要合理,同樣的道理,作為父母,你允許家里小孩只吃麥當勞和肯德基嗎?吃是允許的,但不能只吃這些快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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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幽默不等于搞笑

  孩子長大后對你的作品表示感恩,那才有權說是成功

  我記得您也強調過兒童文學的幽默,但幽默并不等于搞笑。

  曹文軒:兒童文學中的幽默非常必要,因為中國的兒童文學在長時間內一直缺乏這種品質,但是搞笑并不是衡量幽默的唯一標準。幽默不完全是喜劇范疇的概念,它很可能是悲劇范疇內的。幽默也并不是與嚴肅對立的,在某些時候,幽默就是在悲劇的范圍里顯現的。

  難道幽默就是搞笑?就是貧嘴?就是這樣輕飄飄地傻樂嗎?我心里有一點疑惑。幽默應該是可以變成另外一種語言的,而不是那種不可翻譯、一被翻譯就見光死的。哄小孩子有時候很容易,但你要想到,孩子長大成人以后再來看這個作品,他還會覺得幽默嗎?所以兒童文學作家的成功并不是現在,而是將來,是孩子長大后對你的作品表示感恩,那才有權說是世界成功的兒童文學作品。 羊城晚報:現在很多機構或閱讀推廣人為少年兒童開出各種各樣的推薦書單,您認同這些書單嗎?

  曹文軒:不可靠,有的有商業利益,有的是行政命令,有的只是小圈子的閱讀口味。尤其行政部門推薦的書就更不可靠,它是平衡各種利益后的結果。目前我認為最可靠的一份書單,是朱永新先生領銜的“新閱讀研究所”做的,它分為“小學生基礎閱讀書目”、“小學生推薦閱讀書目”、“中學生推薦閱讀書目”。這個書單針對不同的年齡段進行薦書,脫離了各種各樣的利益關系,不以暢銷作為衡量標準,也不以小孩喜歡不喜歡作為評判標準,而是以作品的文學性、藝術性、趣味性等等作為質量評判標準,我比較認同。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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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中國小孩苦不苦

  你以為你們家小孩只快樂就可以健康成長嗎?

  是不是現在大家對教育的認識發生了變化,都提倡輕松閱讀、快樂閱讀?

  曹文軒:我們有許多看法、口號,聽聽也就過去了,但仔細想想,會發現這些口號和概念是有問題的。比如說,我們走到哪里都講“讓孩子在快樂中健康地成長”,有誰懷疑過這個看法?它真的是非常完善的看法嗎?反過來問,一個只知道快樂的生命,難道就是很有質量的嗎?

  我去下面學校做簽售,有個家長拿著我的書,要讓我給她孩子寫一句話,我本來想寫“閱讀使人高雅”,她把我的手按住,說不不不,我這有一句現成的,“祝你在快樂中健康成長”。我反問那位母親,你以為你們家小孩只快樂就可以健康成長嗎?你想想,一個小孩沒有悲劇感,沒有憂傷,沒有悲痛,沒有憂愁,也沒有任何痛苦感,只知道一天到晚快樂,這種成長可能是健康的嗎?你們看,世界經典名著比如安徒生童話,有幾篇是讓人快樂的呢?除了《皇帝的新衣》之外,其他代表安徒生最高水平的作品全是悲劇性的??础顿u火柴的小女孩》這樣的作品,你能笑出來嗎?可這樣的作品難道就不需要看嗎?我問那些孩子,如果你早上就開始笑、中午還在笑、晚上還在笑、連夜里做夢都在笑,你是什么孩子?他回答說,傻子。

  快樂成長與耐受力的培養不應成為一對矛盾。

  曹文軒:中國的小孩苦不苦?確實很苦,但從上到下都夸大了中國小孩所吃的苦。日本的小孩不苦?我在日本生活了18個月,寒冷的冬天,日本小孩全穿著短褲,家長不知道腿冷嗎?知道的,他們就是要讓你凍著上學。而且日本很多小孩不是就近上學,都是擇校,晚上路燈亮著,孩子背著個沉沉的硬殼書包,像烏龜殼似的,可我在日本沒聽到任何媒體說日本小孩負擔太重了。我們的教育毫無疑問是有問題的,但我們對教育作的反思并不深刻。你看現在的中國小孩能吃苦嗎?完全不能。

  我常說一個例子,有一年我去新疆吐魯番,溫度高達47攝氏度,瀝青路全曬化了。我們去參觀火焰山,這時路面上走來一隊人馬,陽光下跟海市蜃樓一樣虛虛幻幻的,我們的車往前開,在他們邊上停下來。發現那就是一群高中生,全戴著帽子裹著,戴個大口罩,背著個行李卷在走,原來是一個學校的學生在拉練。但不是中國學生,是日本學生。這些東西我們現在都不講了,我們一個勁講“快樂閱讀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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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看不懂魯迅

  人都退化了嗎?怎么就不去反思我們的閱讀語境?

  不知您怎么看魯迅先生的作品淡出語文課本?

  曹文軒:拿我自己的例子來講,小學五年級的時候,我沒書可看,那看誰的書呢?《草房子》里桑喬校長的原型就是我父親。他有兩柜子書,里邊有中國古典名著,還有一套書影響了我的一生,就是魯迅作品單行本,包括《吶喊》、《彷徨》、《野草》、《朝花夕拾》等。我看著看著就看進去了,念到初中時對魯迅的作品已經非常癡迷,那時我是學校作文寫得最好的。我曾經創造了一個奇跡,語文老師布置一道作文題,我一口氣寫了三大本作文本,當時語文老師就呆住了,覺得這孩子腦子是不是有問題?但我寫的時候就感覺,魯迅的精神、境界、乃至說話的語氣和腔調,都順著我的筆流淌到了作文本上。

  那時我不知道這個東西叫什么,幾十年后的今天我才知道,這就是文脈。我常常把這個詞送給孩子。你沒有文脈,何來流淌?沒有流淌,何來作文?現在很多小孩,你說他不看書嗎?他看,但作文寫得很差,為什么?因為那是沒有文脈的書,不可能讓他有流淌的文字。

  可是孩子們“看不懂魯迅”的現象也確實客觀存在。

  曹文軒:這么多年來一直有爭議,魯迅的作品到底該不該退出中小學語文教材?來自一線的老師跟我說,現在的小孩不喜歡魯迅,看不懂。我想問,為什么我那時候能看懂?為什么我那時那么喜歡?是人都退化了嗎?怎么就不去反思閱讀語境呢?是不是我們的閱讀語境出了問題?除了有些生澀的詞,《野草》里很多散文有什么難懂的?現在的小孩說不喜歡,那可能是大家都在喜歡好玩的、搞笑的、胡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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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作文與智慧

  由于立意局限,孩子眼里看到的至少一半選材就被去掉了

  最近我們做了幾期關于中學作文教育的報道,您也一直關注這個領域。我們發現,中學作文訓練多以高考評分標準為導向,而這個標準跟文學標準肯定不一樣。

  曹文軒:中小學語文教育不能完全以作家的標準來要求,否則很麻煩,它還是得講究一點規則,沒有規則的話,判分就沒法判了。話說回來,只要這個孩子的寫作能力夠好,并不妨礙他做應試文,一樣能做好的,矛盾不是特別大。

  但現在的中小學作文教學是有問題的,并不利于培養孩子的寫作能力。比方說,一讓小孩寫作文就講究立意,但天下許多文章是不講立意的,不存在立意問題。用我的話講,天下文章分兩路,一種是有意義的,還有一種是有意思的,有意思的東西不一定在等級上就比有意義的差,有意思的可以歸結到更高的等級,叫智慧。生活中發生的事有一半以上談不上有沒有意義,但由于立意局限,孩子眼里看到的至少一半選材就被去掉了。這是對作文概念的認識有問題。但誰去講呢?沒人講,沒有人去跟老師們說。

  我認為自己這些年做得最對的事情,就是開始深度介入中小學語文教學和作文教學。前年我在廈門參加了第九屆青年教師閱讀教學大賽,聽了十七堂語文課,最后是我做的評課。我講了語文教學的八大關系。語文教學的最大任務是什么?是培養孩子的寫作能力,往大里說是與人的培養相連的,一個完整的人、完美的人、完善的人應該具有寫作能力。能夠寫一手好文章,這是一種美德。

  現在少年兒童閱讀領域還有個觀點,覺得很多經典性的童書都是從外邊翻譯進來的,而中國本土優秀的兒童文學作家還是很少。

  曹文軒:這有個問題在里頭,我們說中國兒童文學和世界兒童文學比較的時候,常常是拿我們一個國家和整個世界作對比,那當然不可能比得過人家,對不對?

  我們對自己的圖書,也沒有足夠的欣賞姿態。我曾經反復跟從事閱讀推廣的人講,你們一講起國外圖書就津津樂道,那能不能用欣賞西方的姿態來欣賞我們的書呢?你也會發現我們有些作品的語言太好了,人物太棒了,細節太妙了?,F在這種閱讀推廣已經受到普遍性的質疑,他們今后會有所收斂和改變的,不改變肯定不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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